奶奶的喪禮要舉行,喬想了很久,他應不應該去請爺爺來參加。
他跟爺爺失聯很久了,他不敢去找爺爺,也不知道爺爺肯不肯來,爺爺說不定還在生奶奶的氣。
喬真的很怕爺爺,不是怕爺爺罵他,而是喬心裡知道爺爺的心,沒有住在家裡,他不太知道怎樣和爺爺講話。
太太鼓勵他去找爺爺一趟,不只是為了奶奶,也是為了爺爺,甚至是為了喬自己。
喬長年旅行演出,不知道自己爬山的體力怎麼樣,便想找約翰一起去。
約翰:「爬山?好吧!我想我還行!」
他們倆本想推掉幾場在日本的演出,沒想到因為鄰近的韓國軍事狀況不穩定,日本那邊主動要求延期,反而給了他們幾個星期的假期。
他們倆出發了。喬爬上了自小就沒再上過的山頭。
他還記得十歲時,奶奶和爺爺的大戰,那時喬和爸爸媽媽住在爺爺奶奶家附近,喬經常去奶奶家玩。爺爺不像個凡人,他整天沉思打坐,然後便整日彈奏豎琴,爺爺的琴音神聖如天使降臨,沒有人間的塵囂。
漸漸地,爺爺根本無法在城市中生活,他極度安靜,極度的沉思,好像音樂是他的一種信仰而不是娛樂。
喬有一次聽見爺爺的琴聲,他完全四肢無力,趟在地上,安詳得有如死去一般,飄到了沒有人煙的境地。喬再回神時,他根本在地上睡著了。在喬的心裡,爺爺像有種魔法,他不像奶奶那樣溫暖,那樣活生生的,那麼充滿喜怒哀樂。
爺爺後來只帶著家裡沒有家眷的老佣人就離開家了,他們住在深山裡,整年都不下來。喬的爸爸曾帶喬去過山裡幾次,爺爺不說話,只是搖搖頭,然後撫琴。
喬其實最怕的,還是萬一爺爺也不在了,他一下子能不能承受那麼多。喬心裡很矛盾,明明沒有住在一起,也很久很久沒有連絡,怎麼想到爺爺有可能和奶奶一樣不在人世了,他愈想卻愈不安。
約翰跟他聊天,他說:「你知道蓓兒有個學生,在比賽中怯場,然後居然被自己的母親責罵,這些家長真是看人挑擔不吃力。想我第一次在台上忘譜的時候,我可真是悽慘,彈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段落,鬼打牆一樣來回彈著同樣的一段,假如我事先知道我會忘譜忘成那樣,我那天早上就算必須出車禍才能請假,我也不會遲疑。」
喬:「約翰你總是那麼誇張。」
約翰:「蓓兒告訴那家長,又不是全世界只有一個人在吹豎笛,比賽本來就無法保證得名啊,幸好那家長還聽得懂人話,後來那孩子還願意學。我不知道學音樂的都該是天才嗎?都該變成音樂家嗎?你們家例外啦!」
喬笑了,對呀!他們家全都是音樂家,只有他太太不是,也許就是因為她不是音樂家,他才會愛她吧!喔!不是!是因為她不在乎他的鼻子。
約翰又說:「我以為教孩子音樂是為了修身養性,蓓兒總是說:『學音樂是基本常識!』,我也這樣覺得,將來我們的孩子,我才不管她將來要做什麼呢!」
喬說:「五歲的喬尼想當提琴家,三歲的喬妮想當鋼琴家,我看起來是很難改變。」
約翰:「你們家例外啦!」
喬和約翰走進了山洞,喬回想到小時候,和爸爸一起來找爺爺的情景,洞裡的路他都還記得,沒有什麼改變,他也不覺得會迷路,就好像他昨天才來過。他知道從這裡過去會到一個小小的瀑布,和爺爺撫琴的地方很近,繞一段路的話就不會遇見瀑布,不過就無法到達爺爺彈琴的地方。
約翰說:「蓓兒跟我說,去哪都可以,記得回家就好。」
喬說:「那很難說喔!我爺爺可是有魔法的呢!」
約翰吐吐舌頭。
他們走到了小瀑布前,瀑布的水很小,可以影影約約聽見豎琴的聲音,喬立刻腳就軟下來跪倒在瀑布前面。因為聽見琴聲就表示爺爺還活著,約翰也乾脆坐在地上聽那天籟般的琴聲。
他們倆都聽不出來那是誰的作品,應該說連什麼時代的作品都聽不出來。那音樂好像古到可以是史前人類的樂音,又好像根本不是人類可以有的音樂。但是一段一段變幻莫測,好像和瀑布的聲音融合在一起,此消彼長又相應相合,如同豎琴與瀑布的協奏曲,只是說不出誰才是那獨奏樂器,誰又是那管弦樂團。
他們兩位大音樂家,就這樣坐在地上,聽著這大自然的音樂會。約翰看起來還像個人樣,喬則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,讓人看得心酸。
約翰頂了喬一手肘:「幹嘛哭成這樣?你應該為你爺爺高興,他的音樂真的像是天上的音樂一樣。」
喬:「所以我怎能帶著這些人間的訊息來煩擾他,假如他真的回去,那裡怎麼容得下他這般的閒雲野鶴。而如果我不告訴他,我又為何而來?」
約翰說:「那不然我去說!」
喬睜大了眼睛,這約翰真是天不怕地不怕!
這時旁邊來了一位老人,老人的鬍鬚全白,長得都過了胸口。衣服破破爛爛的手肘膝蓋補了好幾個地方。老人說:「這不是喬少爺嘛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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音樂童話1--珍婆婆的桃子
音樂童話2--喬的豬鼻子
音樂童話3--我再也不要吹豎笛了!
音樂童話4--懷念的山谷
音樂童話5--果子果子乒乓球
音樂童話6--珍婆婆過世了
音樂童話7--天使在人間(上)
音樂童話8--天使在人間(下) 像喬還是約翰
音樂童話9--土地的呼喚 土地的呼喚幕後花絮